当90年代的改革开放浪潮席卷中国大地，无数乡村青年怀揣梦想涌入城市，在时代的夹缝中书写着奋斗与挣扎、坚守与蜕变。杜阳林的长篇小说《立秋》，作为《惊蛰》的续篇，以沉稳扎实的笔触，承接起“出走与回归”这一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经典母题，将主人公凌云青的人生轨迹嵌入时代洪流，既描摹了民营企业的商海浮沉，也叩问了人性的底色与乡土的命运，成为一部镌刻时代印记、承载心灵重量的现实主义力作。

《立秋》的魅力，首先在于塑造了凌云青这一立体鲜活的第三代进城者形象，将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关联，打破了传统创业叙事的扁平化桎梏。《立秋》中的凌云青已然在城市立足，成为省报记者，却始终被乡土的羁绊所缠绕。作为家乡的“骄傲”，他背负着乡亲们的期许，源源不断的求助让他深陷经济债与人情债的双重压力，最终选择辞职下海，与好友宋桥携手经营川菜馆，从此踏入波诡云谲的商海。在险滩急流中，他经历过功亏一篑的挫败，遭遇过众叛亲离的寒凉，却始终未丢掉内心的坚守——他帮扶家乡的乡亲，接纳兼并企业的下岗工人，出资修建乡村公路，创办餐饮培训学校，以“先富带后富”的责任感，践行着一个从乡土走出者的初心。

凌云青的独特性，在于他既不属于陈奂生式的被动适应，也不同于孙少平等人的孤独奋斗，而是扎根城市并改造城市、反哺乡村的新一代进城者代表。正如评论家丛治辰所言，他与这些经典形象共同构成了乡村到城市的迁移轨迹，却有着更为鲜明的时代特质。他身上始终带着乡村的烙印，“用一条府南河的水来清洗，也洗不去乡村留给她的生命印记”，这种印记既是他坚守善良的底色，也是他内心矛盾的根源。他深陷城市商业文明与乡村伦理习俗的冲突之中，在法理与情理、利益与良知之间反复抉择，既有对乡土陋习的批判，也有对故土情缘的眷恋；既有商海搏杀的果决，也有面对人性复杂时的柔软。白烨曾赞誉，凌云青在处理家庭纠葛、经营危机时展现的深厚乡情与无私助人精神，让这一人物形象尤为饱满独特，成为新时代新乡土人形象的生动代言。

小说对次要人物的刻画同样颇具匠心，群像式的书写构成了时代的缩影，让城乡变迁的图景更加鲜活立体。韩细君、吕冬冬等进城务工者，代表了没有知识储备、只能靠体力打拼的乡村群体，他们在城市中挣扎求生，既渴望被接纳，又难以摆脱乡土身份的桎梏，其漂泊感与撕裂感，正是那个时代无数乡村务工者的真实写照。曾黎作为凌云青的伴侣，以清醒的视角点出他内心深藏的“负疚情结”——这种亏欠既是伦理的、情感的，也是历史的、社会的，正如李敬泽所分析的，这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人们对乡村普遍存在的情感共鸣。此外，无论是投机取巧的商人，还是淳朴善良的乡亲，亦或是坚守原则的下岗工人，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挣扎与坚守，善恶交织、美丑并存，共同构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人性画卷。

“立秋”既是时序的转折，也是人生的拐点、时代的过渡——它没有盛夏的炽热张扬，也没有寒冬的凛冽萧瑟，却有着历经磨砺后的沉稳与清醒，正如凌云青的人生，在经历了商海浮沉与人性考验后，终于褪去浮躁，回归本真。小说最具价值的突破，在于打破了传统城乡二元对立的叙事框架，展现了城乡关系的新可能：城市不再是唯一的发展方向，乡村也不再仅仅是被抛弃的对象，二者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互依存、彼此成就。

杜阳林以餐饮业这一“结构最为复杂的社会关系”载体，巧妙地串联起城市与乡村、不同阶层的人群，凸显了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在川菜馆的方寸之间，既有商业规则的博弈，也有乡土温情的流淌；既有城市文明的精致，也有乡村习俗的质朴。凌云青的餐饮事业，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逐利之举，而是他连接城乡、安放初心的载体——他将乡村的食材与风味带入城市，让乡土文化在城市扎根；又通过餐饮培训，让乡村青年掌握技能，实现自我价值，这种双向的奔赴，正是中国式现代化城乡关系的生动诠释。这种朴素的叙事，是于平淡中见力量，于细微处见真情。小说没有刻意渲染凌云青的成功传奇，反而重点描摹了他在困境中的挣扎与突围、在诱惑中的坚守与抉择。直面现实的人生泥沼，没有光环加持，却有着西西弗斯式的勇毅——“向着高处挣扎本身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这种内敛的抗争，比轰轰烈烈的成功更具感染力。

在当下这个追求物质利益、崇尚“成功论”的时代，《立秋》的价值愈发凸显。作者仿佛叩问着每一个人的内心：人生的价值究竟在于财富的积累，还是在于初心的坚守？当我们在时代的浪潮中奔波忙碌，如何才能不迷失自我，守住人性的底色？凌云青的答案，或许就是最好的回应——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坚守善良的本心、铭记故土的恩情、承担应有的责任，便是人生最珍贵的收获。正如“立秋”所蕴含的深意，褪去浮华，方能见本质；历经磨砺，方能显从容。

合上书页，凌云青的身影依然在脑海中浮现，他的奋斗与挣扎、坚守与蜕变，早已超越了个体的命运，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影。时代洪流可以冲刷人性的底色，却无法磨灭善良的光芒；商海浮沉可以改变人生的轨迹，却无法斩断乡土的羁绊。《立秋》如同一阵秋风，吹散了浮躁的尘埃，让我们在回望过往时，读懂时代的重量，守住内心的本真。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从哪里来，不要忘记为何出发。辛酸坎坷终会过去，天道立秋，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靳珂鑫，2024级图书馆，图书情报专业，论迹不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