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时节,汴梁城的菊花正艳。青石板街巷间,金蕊银丝层层叠叠铺展如云,空气中浮动着冷冽的清香。这座被《东京梦华录》称为“天下之中”的古城,自宋时起便以菊为魂。商铺门前垂着竹帘的老掌柜,会指着檐下怒放的墨菊说:“瞧这‘青龙卧墨池’,当年苏学士在汴河游船上醉后题诗,写的便是此花。”而转角茶楼里,说书人正拍响醒木:“列位看官可知?陶渊明采菊东篱时,篱边种的乃是野菊,哪似今日这般精雕细琢!”茶客们哄笑间,檐角铜铃叮咚,恍惚间竟似听见千年文脉在风里低吟。
陶潜归隐后的第三年深秋,柴桑故居的篱笆外开满野菊。晨露未晞时,他常挎着竹篮缓步而出,指尖拂过沾着霜气的花瓣,像触摸某种透明的禅意。“采菊东篱下”,这动作本与农妇摘菜无异,却在后世文人的想象中镀上了鎏金的光晕。元嘉四年重阳,江州刺史王弘派人送酒至,陶公正醉卧菊丛,解下头巾漉酒,笑谓:“我醉欲眠卿可去。”这般放达之态,恰似他笔下“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注脚。可谁又知那日他踉跄归家时,瞥见篱角几株冻蔫的菊花,忽想起前日里幼子扯衣讨食的模样,胸中是否也曾掠过一丝苦涩?
中古文人的归隐叙事,总带着精妙的悖论。谢灵运在始宁别墅“晨策寻绝壁,夕息在山栖”,却要遣僮仆三百人开山浚湖;王维在辋川别业“独坐幽篁里”,实则豢养着数十乐工排演《郁轮袍》。倒是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自嘲,撕破了隐逸神话的华美长袍,露出布衣下的虱子。南宋周密在《齐东野语》中记载:某士大夫效陶公种菊,特遣人赴鄱阳湖取沙土,结果秋后满园枯黄。老圃闻之拊掌:“菊本贱物,沃土反伤其性!”这故事倒像隐喻——刻意模仿的归隐,终究是失了本真。
不知在何处曾看到过一个故事——北宋汴京相国寺的菊展上,一盆“玉壶春”标价千贯。其花大如碗口,瓣若冰绡,花心却蜷曲如握紧的拳。赏花人络绎不绝,有书生摇头晃脑吟诵黄庭坚“宁可枝头抱香死”,忽被一稚子扯住衣袖:“爹爹看!那蜜蜂在撞玻璃罩子呢!”众人望去,果然见琉璃罩内金蜂乱撞,而罩外野菊丛中,三五工蜂正自在采蜜。这场景倒令我想起李渔在《闲情偶寄》中的戏言:“世之爱菊者,多成菊之仇。”将草木囚于瓷盆、缚以竹架,与强求隐士作金谷园会何异?
唐人咏菊最妙处,在于懂得留白。元稹“秋丛绕舍似陶家”只写环境,白居易“满园花菊郁金黄”但绘颜色,李商隐“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更是将光影玩弄得如印象派画师。及至明清,菊谱愈繁,《群芳谱》列菊品三百有余,文人却开始纠结“此花端合在瑶池”的仙气。扬州八怪中的李方膺画过一幅《风菊图》,狂风中的野菊东倒西歪,题款却是“非是傲霜偏晚节,只因风雨不能摧”。这种悖反的美学,倒暗合了陶渊明“刑天舞干戚”的猛志——所谓隐者风骨,原不在避世,而在直面。
现代人总在追问:何处寻南山?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一卷《菊花图》,传为牧溪真迹。水墨氤氲间,三五茎菊枝斜出,花瓣边缘的墨色似化未化,仿佛随时会滴落成陶渊明酒觞中的涟漪。江户时代的茶道宗师千利休,曾在此画前静坐三日,最终将茶室壁龛换作粗陶瓶插野菊。他的弟子记述:“师抚菊叹曰:此花不在东篱,却在人心。” 地铁轰鸣中的闭目凝神,胜过终南山水帘洞的装模作样。
清人涨潮在《幽梦影》中感慨:“菊以渊明为知己。”却不知陶潜晚年编订文集时,独不录《闲情赋》。这篇极尽绮靡的艳情赋中,他幻想化作美人衣领、裳带、眉黛、履袜,这般炽烈情思,与后世塑造的淡泊形象何其迥异?钱钟书在《管锥编》中勘破此中机锋:“:赋中十愿十悲,正见其不能忘情。”或许真正的隐逸,恰在于承认人世的牵扯。就像陶公临终前写的《自祭文》,既说“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却又叮嘱“宠非己荣,涅岂吾缁”,这种矛盾的张力,恰似秋菊凌霜——正因沾染了寒气,反而开得更烈。
暮色渐浓时,我登上开封古城墙。远处现代化楼宇的霓虹开始闪烁,而墙角根一丛野菊仍在晚风里摇曳。忽然懂得《二十四诗品》中“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真意:不必执着于东篱的形式,不必强求南山的具象,当我们与一朵花对视的瞬间,便已踏入永恒的诗意栖居。归途经过夜市,见卖菊翁以苇秆串起野菊编成冠冕,孩童们戴着嬉闹跑过,笑声惊起护城河上的白鹭,翅膀拍碎满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