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墨ONLINE
当前位置: 新版网站>>首页
往事散忆
2025年04月01日 08:22 作者:王丹琴 责任编辑:崔欣汝 返回列表

最温柔的绝症

每到换季之时,本来不多的头发就会狂掉,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得了某种不治之症。但在母亲面前我并不敢说这样的话,偶尔愁怨掉发,她会安慰我说,年轻人掉发不是很正常?还是会长出来的,不像老年人才是越掉越少。这时候我就想起小学时候写进作文里面的一句话,大约就是“春天树木枝叶逐渐茂盛,就好像去年掉光了的树叶又重新长回来了一样”。

可是,树木也有例外,有的叶子掉光了,来年能够复发,甚至更加茂盛,只可惜并不全然如此。

每到年末,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地复盘过去的这一年:都做了哪些事情,去过哪些地方,有怎样的遗憾,以及盘算着制定来年的计划。之所以如此郑重,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尚有信心,还知道还有接下来的年岁在未来等我们挥霍和过度。但是,很多老人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的时间不再向前,如同困在无边大海中央的失航帆船,如同裹挟在荒芜沙漠中的细小尘埃。试问,从凝固的时间里谁可以走得出来?

按理说,人到暮年,应当拥有人生中最丰厚的回忆。他们经历了世界,时间也经过了他们。在我们的客观印象里,老人们享受天伦之乐,晚年儿女成群绕膝,他们会拣那一生中最有意思的趣闻讲给小孩子听。可是你看他们额头的伤疤,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松弛的皮肤,浑浊的眼神,长满茧子的老手,迟缓笨拙的步伐,伸展不开的腰脊,以及日渐消失的听力,孤独无助的背影,都在告诉我们:他们的日子,不多了。可是我要告诉你,还有一种最最残忍的坏病,它连这些可怜的老人们最后仅剩的一点点拥有都要剥夺掉。它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绝症——阿尔兹海默病,即老年痴呆症。

最后几次我去见外婆,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其实她并没有说不认识我的话,只是对着我叫起几声“学学”,那是爸爸的名字,然后就再不理我了。我托起她的手,迎着昏暗灯光,丝丝青红色的血管在极薄的接近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这双手就像刚脱壳而出的雏鸟那样冰冷,只是鸟儿将发育出强而有力的翅膀,未来有旺盛的生命力,可我的外婆呢,她的未来还有几天?时代原因,我一生下来就被送到舅家那边去了,直至一岁半的时候才被接回家,按妈妈的话说,这期间我都是被外婆的胳肢窝夹着长那么大的。有着和鲁迅笔下长妈妈一样的胖胖身材的她,临走前不过七八十斤。她的最后的日子是不清醒的。妈妈说,外婆夜里总不肯睡觉,一直不停地在床前爬上爬下地折磨自己,摔倒了也不自知,额头蹭破,手脚崴伤也是常有的事,想来应该是哪里不舒服,可她已经不会表达那种感受,所以照顾她的家人不知道她是哪里不得劲。于是只能喂她服下半片安眠药以获得一点点安稳的睡眠,就这样一直到她最后得以睡了安稳觉。

21年父亲节,国内上映了一部影片《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安东尼最后在疗养院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他说好想回家,他感觉“自己的叶子掉光了”。是啊,生命的叶子不仅掉光了,而且永远不再有机会焕发新叶。

母亲蒸的包子

今儿一大早,透过污迹斑斑的玻璃窗,望向阴郁的天空,心里好似被什么堵着。打开电脑,关注的公众号《半月谈》昨晚所发布的一篇关于“母亲蒸的包子”的文章映入眼帘。推文标题与封面配图相映成彰,仿佛即刻就有热腾腾的蒸笼四周正往外冒着浓稠的乳白色蒸汽,吸引着四散蒸笼周围的小孩拍掌雀跃、分享美味。心里霎时像被引入了一股暖流,随之热量散发开来,我也增加了些面对新一天的勇气。突然间,也想写写“母亲蒸的包子”了。

家里除了老爸总说吃了洋芋(西北人常管土豆叫洋芋)之后容易胃酸,其他成员对土豆都是爱不释“口”的。甭管是洋芋丝儿、洋芋面还是洋芋饼饼,凡是洋芋制品那几乎就是自家餐桌上最受欢迎的存在之一。当然,在全部有关土豆的家常美味里,我最忘不了的,就是那口热气腾腾的洋芋包子。

一家人之中小弟最爱吃洋芋包,他以前上学时还常回家,周末大多会事先给妈妈发消息,妈妈像是得了某种暗示,第二天就早早起床,着手准备她小儿子即将破门而入的惊喜。老家旧房子西边破旧的厨房里墙皮常年被熏得黑漆漆,吊着一盏极小的橘黄色白炽灯泡,照着它下边儿干活的人影在并不宽敞的泥地上不断四处周旋。有时我站在有雾的清晨里,从东北角的卧室向对面的厨房窗口望去,妈妈在灯影里充满期待的忙碌身影,现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依然是世间绝妙的风景。推开熹微初照的红漆剥落的两扇木门,暖暖的乳色蒸汽便迅速从屋里跨过头顶急不可耐地往外扑将去,于是我赶忙转身关门,不让白气们出去,它们就只能同我和妈妈一道待在黑屋子里陪伴我们,一直到美食出锅。

一般等到我起床收拾完毕,要去给妈妈帮忙的时候,前一晚起的发面都已经差不多准备好啦。妈妈大多会笑盈盈地让我去读书学习,称她一个人可以,可我想为妈妈也做点什么。其实,我又能给妈妈帮上什么忙呢?土豆丁也切好拌好了,我不过是故作姿态地陪在她旁边,捏几个不像样子的扁扁的丑模样,永远不如妈妈包的那样丰满、匀称,显现出圆滚滚的可爱样子。等到出锅的时候你看到那最精致有模样的,就差不多是妈妈或姐姐的杰作了。小时候吃惯了妈妈的土豆包,便习以为常,以为只要是土豆馅的包子,都是不错的。直到上了大学,吃恶了团状的土豆馅包,我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妈妈出手的包子有个最醒目的优点,就是洋芋丁粒粒分明,也有吃到过经别人手的那样的洋芋包,虽然看起来相差无几,但都没有吃到嘴里仍然粒粒分明的口感,让我感觉清爽可口,不过那可绝对排除了没有蒸熟的嫌疑。我窃自以为,一定是妈妈对所切洋芋丁的大小和蒸包子的时长有极致的把握(也不知道是否如此)。再浇上一点混了醋汁儿的油泼辣椒水,松软的面皮和散糯却稍有棱角的土豆丁……舌尖上的记忆又在怂恿我早日回家了。

大多时候洋芋包子刚出锅不久,小弟就从学校回来了,他喜欢两手各占着包子,就那么立着吃完一个又一个。这时我就要留意,看是否需要给自己偷偷藏一两个,没准儿啊,到了下午,要想吃,就再没了。

拐弯处的回头

国庆节放假乘空回老家待了两天,我和堂妹走的那天中午,奶奶将我们两人送到路口。

往前走了挺久,我无意地转头望望,不妨竟发现她老人家还笑着站在高大的柳树荫下,衬得老太太更加瘦小了。我摆手作出“再见”的示意,对面路口的她也只是学着我不断地摆手,却不肯转身回去。

我俩走到将要拐弯的地方,再次转身过去,她还是那么样的姿势站着。深绿色的旧毛衣与周身的柳绿色是那样和谐,几乎要融为一体。再稍稍远一些,便不能醒目地分辨出眼前图景中的人形了。

我掏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画面,偶尔翻看照片时,心里就不禁发问:奶奶那天在树下站了多久呢?她站在那时会想些什么——怎么才两天就要走了?或是,啥时候才又回来啊?我不得而知,我们只是在前面无言地走了,她就守在身后无声地看着,守着。

印象里,小学语文课学过一篇简单的拓展课文,忘了题目,只记得简略的情节,今天凭着大致记忆搜索到了,叫做《拐弯处的回头》。那么一个微小的动作教我记了快二十年,真是不可思议。

二十年过去了,路口处站着的已不再是少不更事、渴望被爱的小朋友,而换成了那个逐渐走不动路的老人,如今她只能在目送你离开和接纳你回家的不断交替中简单度日。而在拐弯处,年少的小孩已经长大,她向未来一次又一次迈出步伐,其中希望与无奈交杂。而最心安的事则莫过于,回转身去,还有一双充满温情的眼神在默默地立着,默默地等着。

最后作者想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论采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