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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鸥:作为诗人的先生——我记忆中的华锺彦教授
2021年04月29日 14:51 作者:姚小鸥 返回列表

1982年至1985年,我在河南大学中文系读研究生,导师是华锺彦教授。先生对我在学业方面的教导及师生间的亲情,我曾有文述及,这篇文章谈一谈我眼中的、作为诗人的先生。

先生的诗作既出自性情,又颇有师承。他曾师从林损、曾广源诸名家学习诗法,后由曾先生介绍为高步瀛先生的入室弟子,“专学唐宋诗词,相从年余,时相唱和”。先生曾对友人诉说自己“从事教学五十八载,课余好为诗词,积二千余首,文革中泰半焚失,至烬余与数年所积又有六百多首……”由此可知其诗词创作的历程及苦辛之大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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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锺彦教授合影

作为一位酷爱古典诗词的学者,先生希望学生们也能传习此道。刚一入校,先生就要我写一首诗给他看。我平日不写诗,勉为其难,凑了七言八句。写这篇文章时,找出保存的底稿来,看到开头两句是“绿柳黄沙九子铃,重返旧里百思生。”结尾两句是“临窗索句思良久,应命亦须诉衷情”。从作诗的规矩上来说,诗写得不怎么好。第二句用了一个“思”字,第七句又重出。先生看了,问我“九子铃出于何典?”我回答说,唐诗言六朝事用过,借指铁塔的风铃声。先生略作思索,即言他事。以后问过一两次有无新作,见我无意于此,也就作罢了。其实先生是希望我学诗的,《登小顶山望黄河》这首诗的撰写很能说明这一点。

事情是这样的,1983年,黄河游览区请华先生主持选编一本当代诗人创作的有关黄河的诗歌集,选编工作就在黄河游览区进行。先生让我去帮忙,实际上是想让我开开眼界。我协助先生工作时,说有些入选的诗并不出色。先生笑着说,人家的不行,你来一首?我是个要强的人,被先生将了一军,心有不甘。晚饭后散步,在岸边的山冈上眺望黄河铁桥。主人言,所登的山头名为小顶山,乃毛主席当年登临之地,我闻之心有所动,构思了一首五言八句的《登小顶山望黄河》,回来写出交给先生。开头几句是:“携来登小顶,黄涛带晚风。万壑苍增翠,河水卧双龙。”黄河上原有新旧两座铁桥,故言“双龙”。先生有些惊讶我的手快,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若有所思。没想到,第二天先生见到我说,给你改了一下,收到诗集中吧。师母在旁边递给我一个窄窄的小便条,上面抄写了一首诗:“小顶山头立,黄涛带晚风。桥灯明万火,河水偃长龙。都愿歌神禹,无须美共工。治河千载事,兴替不相同。”这首诗与我的稿子相比,除了用原韵,旨趣相似外,变了个样,差不多应该算是先生的创作了。

我之所以讲这件事,除了记述与先生的诗歌因缘外,还在于此事很能体现先生对晚辈提携的不遗余力。不仅对学生,凡欲学习诗歌者,先生莫不竭力帮助。他主张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应该学一点诗词写作,因欣赏与创作当互为表里。先生还曾与国内词曲名家王季思先生等书信往还,探究此道。1982年,先生并应毕业班学生之请,讲授《古典诗歌韵律及作法》六周,从而在河大中文系的学生中播下了古典诗歌创作的种子。我在河大读书时,常见先生在双鹤轩中挥毫作书,为相识和不相识的古典诗歌爱好者们答疑解难,修改习作,师母则为先生誊抄回信,忙个不停。先生这样做是有原因的。1982年,先生在给友人的信中说:“近年来鉴于古典诗歌(包括词曲)无人提倡,致使光辉传统有断根绝种的危机,甚为我忧。思欲振臂呼吁,与我同道共挽艰危,供青年一代能从创作道路作起,继承诗词遗产,不知我兄以为何如?”面对先生手泽,遥想当年,令人叹息。

除诗歌创作外,先生晚年还大力提倡、推广诗歌吟咏,花费了很多精力。中国被称为诗的国度,诗歌是中国文学的代表性文体。在中国古代,诗歌吟咏是一种广受欢迎和高度普及的文学艺术活动,它和诗歌创作相得益彰。新时期以来,诗歌吟咏活动日益受到重视,华先生是这项活动的倡导者和早期领军人物。

1982年,先生受唐代文学学会的委托,负责筹建“唐诗吟咏研究小组”。我读书期间,曾协助先生进诗歌吟咏方面的田野调查,目睹先生的勤勉与敬业。

1984年春天,我陪先生访问了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复旦大学、华东师范大学、杭州大学(现并入浙江大学)、武汉大学等著名高校,对程千帆、唐圭璋、金启华、钱仲联、马茂元、朱东润、王运熙、王蘧常、刘操南、胡国瑞诸先生进行了访谈。期间,我携箱式录音机一架,先生每与诸人切磋吟咏方法,往往命我录下。苏州大学钱仲联先生处,印象尤为深刻。钱先生方言很重,听来吃力。但他吟咏之情感表达,往往能得于字音之外。在钱仲联先生处,我们听到并转录了其所保存的唐文治先生《离骚》吟咏玉音,黄钟大吕,终生受益。考察过程中,华先生还与镇江等地的中学教师们就诗歌吟咏进行了交流。后者反映了先生唐诗吟咏研究工作的周全与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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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锺彦教授、武汉大学胡国瑞教授合影

华先生所主持的“唐诗吟咏研究小组”,初有成员7人,1984年秋发展到15人。成员来自五湖四海,还有域外成员。除小组成员外,先生还常与诸方家唱和或进行理论探讨,包括日本京都大学吉川幸次郞教授,曾定居加拿大的叶嘉莹女士等。吉川幸次郎教授年青时曾在北京大学学习,和华先生是校友。他对中国古典文学有深入研究,尤精杜诗。1979年春,吉川先生率团访华,华先生奉命接待。由郑州前往洛阳的途中,先生和吉川先生曾一同吟诵杜甫的七律《登高》,“自首至尾抑扬顿挫,一字不差,相视而笑”。真可谓咏坛佳话。

1988年,先生辛劳过度,卒然离世,未得见及诗歌吟咏之兴隆。幸运的是,先生哲嗣华锋教授在唐诗吟咏方面能继承乃父之志。奉读所著《吟咏学概论》,恍见先生音容笑貌。

华先生作为一个知名学者和至情的诗人,与同好交往时多以诗作唱和。1982年,先生与唐圭璋教授时隔三十年首通音问,即以词作陈情。信中说:“久不晤谈,言难尽意。姑寄小词一阙,以见真情。”1986年11月7日,先生致唐先生信中说:“犹记前年吾兄吟唱‘帘外雨潺潺’时感潸然泪下。昨写《虞美人》二阙,以见心曲,迢遥千里,将以此慰知音也。”1988年元月26日,华先生以《扬州慢》(梁园新岁)一阙,为唐圭璋先生贺岁。信中说:“腊鼓声敲,青阳又近,谨献小词,用以贺岁。”行楷精心书《扬州慢》(梁园新岁)一阙。

前述吉川先生率团访华的主要目的是拜谒杜甫的诞生地——河南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杜甫窑,然而当时的主事者认为杜甫窑的状况不宜对外宾开放,请华先生出面,以交通不便为由婉拒。先生就此吟诗一首赠给吉川先生

窑湾春涨路难开,杜老遗踪锁碧苔。领会青云动高兴,明年扫径待君来。吉川先生读此诗,知拜谒杜甫窑无望,遗憾地说:“谁知我明年能不能来呢?” 回国后,吉川先生回赠华先生五律一首:

子美钓游处,土楼尚存庄。心孩勤枣栗,思壮咏凤凰。命驾青泥阻,凝眸绿野苍。明年邀我去,地主意偏长。

华先生到此诗,又以同韵和七律一首:

少陵一笔拔三唐,引得云旗指圣庄。曾托生死歌义马,甘供心血养雏凰。羯胡未靖三巴乱,稷契无成两鬓苍。共诵《登高》洛阳道,论文何日引怀长。

第二年春天,吉川先生病逝。消息传来,华先生作《悼念日本吉川幸次郎教授》以寄哀思:

闻君归去我心哀,热泪催诗吊夜台。中日论交文会友,京都立教世多才。登临并影成千古,吟咏同声尽一杯。未到窑湾莫惆怅,枫青入梦待君来。

华先生和诗尾联上句叙述与吉川先生考察途中共吟杜甫《登高》篇事,悼诗尾联下句用杜甫《梦李白二首》“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之典,流露出对吉川先生的深厚情谊,对吉川先生未及拜谒窑湾杜甫故居的遗憾表示了由衷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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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的浸润与熏染,使中国古典诗歌所承载的中国文化传统之精华,凝聚在华先生的身上,形成了先生高尚的品格。这既出自我近距离的观察,也见于第三者的叙述。美国密执安州立大学李珍华教授是华先生所主持的“唐诗吟咏研究小组”的域外成员,他在《河岳英灵集研究》的后记中,回忆与华先生合作探讨古典诗歌吟咏艺术。书中说:“华先生古风高谊,和我作忘年之交。至今回想,尤觉亲切。他有中国传统的学者风度,道德文章都足以为我典范。”华先生与李珍华教授的合作起始于1984年的第二届唐代文学学会(兰州)年会,我只知道两人合作撰写过《唐诗吟咏的研究》一文,发表于《中州学刊》1985年第5期,而先生与唐圭璋先生等交往时的热忱与诚笃,则系我所亲历亲闻。由先生命我为唐圭璋先生代寻《春游琐记》即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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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唐圭璋先生得知张伯驹所著《春游琐谈》由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由于其中多熟人,故愿购得,留作纪念。”遂托请华先生代寻。198611月7日,华先生致信唐圭璋教授,告知有关《春游琐谈》,“已嘱数人进行挖掘,尽一切力量,以期满足需求。”1986年10月29日,先生写信给我,嘱为唐先生寻找此书。1986年11月9日,先生再请师母代笔来信敦请。由此可见,先生致唐先生信中所说“嘱人挖掘”,绝非虚言。我在各书店遍寻未得,找到中州古籍出版社,自我介绍是郑州大学教师,为南京师大唐圭璋教授寻找此书。出版社领导听闻,指示赠送一本。我即日寄往南京,幸不辱命。

1986年12月4日,先生致书唐先生,信中说:“从书法中知兄身心俱见康复,何乐如之。小鸥已将《春游琐谈》直寄南京,一如弟所嘱咐。小鸥前年随弟南游,亲拜门下,受益良多,至今不忘。今在郑州大学执教,尚能完成教学科研任务,可以放心矣。”是年,先生已八十周岁高龄。其于老友的拳拳之心,对爱徒的舐犊之情,跃然纸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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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姚小鸥,河南镇平人,1949年生,中国传媒大学教授,1982-1985年间,就学于河南大学中文系,师从华锺彦教授攻读硕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