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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波:锦绣文章 赤子情怀 ——忆刘思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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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7月23日 08:53 作者:杨波 返回列表

第一次见到刘思谦老师是在研究生面试的考场上。2002年4月,我来河大文学院参加研究生复试,面试的考场设在文学馆二楼现当代文学资料室。资料室外间是层层叠叠的书架,里头是一个小会议室,摆着一张长条办公桌,刘增杰、刘思谦、王文金、关爱和、孙先科、刘景荣、刘涛等几位老师分居两侧,相向而坐。我们十几个学生按次序鱼贯而入,抽题、自我介绍、作答。刘思谦老师戴着眼镜,埋头翻阅面试材料,话不多,表情严肃。我很紧张,短短不到十分钟的口试,手心里的题目都攥湿了。

入校后的第二年春天,刘老师给我们开课,讲述女性文学研究。教室在研究生楼,也就是现在的明伦校区汉学院。一周一次,每次一上午。她极为认真,站在讲台上一口气讲一个多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大汗淋漓,喝几口茶,接着讲。她当时已是七十岁的老人,如此投入,让我们肃然起敬。刘老师讲课有激情,思维清晰,掷地有声。她教我们读书之法,强调“不动笔墨不读书”,要勤作笔记,不能眼高手低。我的结课作业是评铁凝的小说《永远有多远》。她改得很认真,到处都是红笔批注,错别字也圈出来,打上问号。文末有一段评语,大意是说对人物形象的分析和定位有商榷之处,论文叙述过多,阐释不足,“应作分析下的叙述,不能以叙述代分析”,提示我论文写作的基本范式,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那时我们常旁听博士硕士的开题答辩。刘老师很较真,提问最犀利。她心细如发,任何一点瑕疵都难逃她的法眼,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学生论文中存在的问题,观点立场、包括错别字和不恰当的表述都一一在罗列出来,学生往往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我们都怵她。不过,她也有率性可爱的一面。有一次博士论文答辩,一位院里请来的专家对论文选题提出质疑,话说得有点重,学生招架不住。刘老师站出来,很郑重地说:“我完全不同意你的意见”。然后逐条反驳,阐明观点。学生解了围,我们也如释重负,原来刘老师也是“护犊子”的。当然,她的“较真”与“可爱”绝不是内外有别,而是以遵循严谨的学术规范为底线,这一点毫不含糊。

2007年我读博士。刘老师仍然坚持给博士生开课。每周三上午,我们上下两届的博士生七八人,约好在河大东门外碰头,然后一同步行去仁和家属院刘老师家上课。刘老师的家很朴素,布置简单,客厅的东墙上镶着一块玻璃匾额,题了两句诗,出自杜甫《秋兴八首》其四:“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字体是行楷,用笔不拘小节,疏朗自在,“思”字上窄下宽,心字底的最后一笔纯用枯笔送出,戛然而止又意犹未尽。我很感兴趣,就问她这书法的用意。她说:“我最喜欢杜甫这两句诗,有内容,有意境,又含蓄,我有共鸣,这是我请人专门写的”。后来话题岔开,未再深入。上课的气氛很轻松。刘老师的爱人赵明和先生是一位谦谦君子,很细心。每次课前,都提前备好茶水,上课间隙,还端来水果盘。一次课后,刘老师和我们聊天,说起读书工作时和赵老师的青春往事,兴起时,自己咯咯咯地笑出声来,像个天真的孩子。赵老师在一旁有点不好意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给我们讲文学批评写作,应大家的要求,有两次重点谈博士论文的选题。她备课很认真,特意找来2003年第6期的《黄河》杂志作参考讲义,那期杂志上有许志英先生主持的一组关于博士论文选题的文章。刘老师认为文章谈到的“大题大作”、“大题小作”和“小题大做”三种选题路径,很有借鉴意义。结课时,她把杂志交给我们,再三叮嘱:“这几篇文章很有用,你们拿去传阅一下,好好细读。”这本杂志后来辗转传到我手里。打开一看,一共11页,从头到尾,逐字逐句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蓝两色的圈点批注,观点赞同的圈起来,存疑的打上叉,并在空白处作标记,写评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阅读,而是一个严谨的文本细读和批评思辨的过程。这样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让我这个后生晚辈心生敬畏。

2010年6月,我博士毕业答辩,刘老师也是答辩委员会专家之一。我第一个陈述,心里忐忑不安。答辩环节,她没有提出具体的批评意见,建议我在宏观论述之外,加强经典文本的个案分析。答辩结束后的谢师宴上,她很认真地对我说:“你的论文选题不错,完成度也不错,接下来抓紧修订,早日出版”。惭愧的是,我未能遵从她的教诲,学术不温不火,多年来未有大的进境。

我的研究方向是近代文学,刘老师并非我的论文指导老师。我留校工作后,彼此交集不多。我只是在教师节或中秋节和同门师兄弟一起去家里看过她几次,后来她搬到郑州定居,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我常在祝欣、迎春师姐的微信朋友圈里看到刘老师的身影,她一直坚持学术研究,笔耕不辍,直到2017年仍然有学术成果发表,令人感佩。这几天重读刘老师《娜拉的言说:中国现代女作家心路纪程》的再版后记:

我永远庆幸自己在八九十年代之交那样一个政治风云突变的年代里做出了转向女性文学研究的选择,正是这一选择,使我获得了真正属于我的学术生命,使我拒绝了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使我找到了抗拒失语并发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的学术空间。

她的学术研究是无比真诚的,充满激情。她始终葆有一颗赤子之心,直面温热残酷的人生现实,虽千万人吾往矣,自具高格而探寻不止,这是她一生治学路径的真实写照。她是中国现当代女性文学研究奠基者,学术成就有目共睹,不可复制,但也有时代赋予的旁人难以理解的理想和情怀。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刘老师才会对杜甫的诗句情有独钟吧。

斯人已去,风范犹存。谨以此文表达我对可敬可爱的刘思谦老师的怀念和敬仰。

2022.0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