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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微凉
2023年12月17日 22:10 作者:周有泉 责任编辑:苏亚丽 返回列表

我觉得雨这个意象要伴随我的一生。

小时候有一个靠窗户的小床,四四方方的窗户给我的世界带来了无限的乐趣。那个窗子用木头和铁棒组成:两根横木,六根竖起来的铁棒,这个窗子的玻璃在安装时不知去向,父母又懒得再买玻璃。于是冬天就用蛇皮袋子钉住,夏天就用各色的窗纱钉住,春天和秋天就不怎么钉,因为天气不错,也没有蚊虫叮咬。我自以为我很有浪漫的情调,就经常捡一些透明的玻璃容器,有口服液的瓶子,有酒瓶子,还有一些被人扔掉的装满纸折星星的玻璃瓶,那个星星被我全部拆开,里面的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肉麻的情话,像什么,“我要把你揉进身体里”之类的,当时识字不多,也很难理解那些句子,如今想来,那个折纸的人得有多么浪漫啊。只不过为什么要扔掉就不得而知了。

我把那些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用热水烫一下,就把那里面盛上不同容量的水,从六分之一到全部盛满,我特意用一根金属棒敲击,听到不同音色,不同音调的声音从容器里面流淌出来,我就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我又嫌都是透明的,就又找来一些颜料,调出不同的颜色,把那些“乐器”装点得五彩斑斓,在阳光下展现出独特的美好。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无意间调出的绿中带有奶白的颜色,一下子就把我带到了梦幻中去了……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子,我一定把它刷成这样的颜色。

可是现实是惨淡的,浪漫至死不渝大多属于那些生活一帆风顺的人们。

那是秋日接近尾声的一个夜暮,秋雨绵绵,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它也要一刻不停地飘落。我眼看着远方的黝黑的远山被黑色的乌云慢慢覆盖,只露出大概的形状。我的父亲在这时被我的表哥带回家中,他满脸通红,显然是喝醉了酒。我的妈妈,那样瘦弱的母亲,要把他扛到屋里,我当时年龄尚小,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之间的拉扯,半推半搡中,他在屋门前停了下来,一下子挣脱母亲,趴在了窗子下面,扒拉窗户耍酒疯,他破口大骂,我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只是从他憋红了的双眼里看到了他的确是在骂人。但是我不理解的是,我那些“乐器”“艺术品”被他尽数砸碎……我当时没有感觉自己落泪,只是觉得那天的雨怎么也不想停歇。我想,我当时所谓的浪漫一文不值。

北方的夏天很热,连风扇都驱逐不了随时而起的滚滚热浪。那时候的竹叶会被晒成抹茶色的粉末,那时候的蝉鸣经久不衰。

这个时候就要盼望那驱散暑热的夏雨了。

北方的夏雨不同于南方的雨,如果南方的雨是“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那么北方的雨就是“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是持久的倾盆而落。我喜欢这样的雨,就像是人生一般,如果闷热到了极致,倾盆大雨恐怕就近在咫尺。

我之所以记得清楚,不光是因为雨的净化作用。我记得我家附近有成片的白杨树,因为人工种植,所以就不敢遇到夏天大风大雨的景象,因为那些树极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那天夜里的风雨很大,可我还是酣然入梦。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敲门,我父亲立马披衣而起,打开大门,我随后听到了我姑姑的话语,当时没有听清楚,只是我父亲立马让我起床跟着姑姑走。那一夜雷电的光照亮了我的夜晚,迎面的风让我几乎立不起身体,清凉的雨泼遍了我的全身。原来是我的姑姑,这个始终善良的人,害怕我们一家人被周围的树伤到,就连夜顶着大雨来提醒我们“转移”。

于是夏雨倾盆,在亮如白昼的夜晚里,我看到了大雨之外的事物。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当我读到这首诗时,还是在初中的时候。那时候迫切地期望一切热烈而疯狂的东西,恋爱,晒太阳还有淋雨。我不理解父母的管束,不理解老师口中的“好好学习”,我只知道春雨如细丝,夏雨如江河,秋雨如飘萍,冬雨冻煞人。可是当我知道我一贯认为乐观旷达的苏东坡在一场雨中放声大哭时,我哑口无言。日暮途穷,李广难封。在黄州的经历和变化让苏轼成为苏东坡。人事如飘萍,生于世间堪比流浪。可是我更喜欢的应该不是寒食节的这场凄风苦雨,而应该是“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沙湖道中之雨……

我在无数场雨中,探知我生命的意义,不是山河湖海,不是春夏秋冬,而仅仅是我自己。

雨终将伴随我的一生,这是早晚的问题。雨,它不同于无数个诗人口中笔下的雨,它是属于我的。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不是秋雨给了我情深,而是我在秋雨里思绪万千。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或许我会在卖杏花的叫喊声中沉醉……

这,是独属于我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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